如同辛亥革命的爆發,民國時期的五四運動看似突發事件,其實亦是晚清以來文化與政治危機累積的結果。周策縱透過對1915年至1920年代初期報刊、社團與知識分子活動的細緻梳理,指出五四運動的思想基礎早在新文化運動中已然形成,其核心在於新知識階層透過媒體與教育體制所構築的公共論域。在此過程中,《新青年》與北京大學的改革扮演關鍵角色,使一批以理性與科學為信念的知識分子得以形成具有自覺的思想共同體。1919年巴黎和會的外交挫敗,固然提供了運動爆發的火種,但真正使運動迅速擴散並轉化為全國性現象的,乃是此前已經累積的思想資源與社會網絡。換言之,五四運動的起因必須置於當時思想醞釀的脈絡中理解。
然而,五四運動亦包含了對傳統的強力批判,李澤厚在〈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一文中指出其歷史動力的來源:運動所展開的思想批判,尤其是對儒家倫理與「三綱五常」的否定,並非出於哲學反思,而是源於辛亥革命後中國政治秩序的崩壞。民國建立後所實行的共和制度,迅速墮落為軍閥政治的權力交易場,不僅孫中山本人,連同大批知識分子同樣對制度本身產生深刻懷疑;他們也觀察到舊制度的蠢蠢欲動,復辟份子往往先利用復古主義打著孔子名號行事。此種由「政治危機」轉化為「文化危機」的過程,使思想批判具有強烈的目標指向,即透過拋棄傳統以利重建文化與倫理,再繼續尋求政治秩序重構的可能性。陳獨秀所提出的「倫理覺悟為最後之覺悟」正標誌著此一轉向:政治問題被還原為文化問題,而文化問題則被視為政治重建的前提。
在此脈絡下,「啟蒙」與「救亡」一開始並非彼此對立的兩條路徑,在五四初期呈現出相互促進的關係。學生愛國運動的爆發,使原本侷限於知識界的新文化思想迅速擴散至社會各階層。白話文的普及、報刊的激增以及公共討論空間的擴大,皆與新式學校/學生政治動員密切相關;胡適曾指出,正是大規模的學生運動使白話文從校園走向全國,繼而改變了中國語言與書寫文化的基本結構。在這短暫的相互促進時段中,「救亡」實際上成為「啟蒙」的傳播機制,而「啟蒙」則為「救亡」提供思想正當性與動員資源。
可惜的是,這種互動關係並未持續太久。隨著1920年代政治與社會矛盾的加劇,「救亡」逐漸取得社會運動主導地位,最終壓倒「啟蒙」,構成所謂「五四落潮」。李澤厚強調,這一轉變的關鍵並不在於思想本身的失敗,而在於思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五四所倡導的個性解放、婚姻自由與社會改造,在實踐中不斷遭遇阻礙,無論是個體層面的反抗,抑或群體層面的社會實驗失敗,俱顯示這些理想難以在當時社會結構中持續運作。這些實踐的困境使知識分子轉而尋求更為徹底的解決方案。
在此情境下,馬克思主義的引入並非偶然,它是對「整體性解決方案」需求的回應。相較於胡適所倡導的實驗主義與漸進改革,馬克思主義提供了一套具有強大解釋力與行動導向的理論體系,它能將複雜的社會問題解析為經濟結構與階級關係,並以革命作為根本解決途徑。李澤厚指出,馬克思主義之所以能在眾多思想競逐中勝出,不僅在於其理論上的優勢,更在於俄國十月革命所提供的成功範例,使其具有現實可行性。於是,「救亡」從民族主義的政治動員往革命轉向,而「啟蒙」則逐漸置於社會運動的從屬位置。
余英時對胡適的分析恰可視為這一歷史轉向的另一面向。胡適所代表的自由主義啟蒙傳統,強調理性、懷疑與方法論,主張以漸進改革推動社會轉型;然而,當時國家正處於高度危機的環境中,此一穩健路線難以迅速回應民族存亡與社會改造的迫切需求,最終被革命思想所邊緣化。余氏指出,胡適的貢獻在於確立了一種學術與思想的規範,而非提供政治解決方案,這一評價也從側面印證了李澤厚所言「救亡壓倒啟蒙」的歷史趨勢。
另一方面,黃克武老師對於近代中國文化轉型的分析,則提醒我們不應將五四簡化為「反傳統」或「全盤西化」的運動。他指出對於1895年至1925年間的思想變遷,本質上是一種在中西文化張力中進行的調適與重構。嚴復等人的思想實踐,展現出傳統價值與西方思想之間的複雜互動,而非單向的斷裂。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激進批判雖然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但在實際思想層面上仍保留了對傳統的選擇性吸收與轉化。
李澤厚在文中斷言「救亡壓倒啟蒙」之後,又進一步提出「補課說」與「轉換性創造」,將五四問題延伸至整個中國現代化進程。他認為由於「救亡」長期壓倒了「啟蒙」,使得中國未能充分完成以自由、民主與個體價值為核心的現代性建構,因此某些源自傳統社會的文化心理結構如封建主義,得以在新的政治形態中延續甚至變形。這種未完成性,使五四運動在後世不斷被重新召喚,不再僅僅是過去的學生運動,甚至轉化為具有象徵性的「神話」,在不同歷史時期被重新詮釋與利用。
因此,五四運動的歷史意義並不在於其提供了某種確定的發展方向,而在於它揭示了中國現代性問題的基本結構。這一結構至少包含三個層面:其一,是認知方式的轉變,即從以經學與倫理為核心的傳統知識體系,轉向以科學與理性為基礎的現代知識體系;其二,是主體形態的轉變,即從家族與群體本位,轉向強調個體自主與人格獨立;其三,則是歷史路徑的分裂,即在追求啟蒙目標與民族救亡要求之間形成持續性的張力。
總結來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五四或類似的運動由於先前危機的積累,遲早在中國會爆發,接下來我將論其過而不論其功。即使嚴復等走「調適」路線的老一輩知識份子,對於五四時期針對傳統的批判不能認同,但蓋過這些老人聲音的,是新生代學校師生急著找尋讓中國擺脫存亡之秋的「救亡」呼聲。中國當時已近百年被貶為東亞弱國,在眾人急著「救亡」再加上社會改造實驗的失敗之後,有識之士尋求更快、更徹底的解決方案,馬克思主義於焉出場,接下來的階級革命使中國成了血紅大地。如果不是時勢讓當時的人們做了優先選擇,而是兼顧兩者,「啟蒙」與「救亡」之間將不會是一種「兩極性」關係,它們先前既相互依存又彼此制約,共同推動了中國的現代轉型,但卻在關鍵時刻有了優先度分歧。到了二十世紀下半葉,知識分子如李澤厚,開始察覺到因啟蒙未完成所引發的後遺症甚多,封建主義、集體主義猶陰魂不散。故以事後觀之,此為中國清末民初之國情使然,「啟蒙」與「救亡」若未雙管齊下,將被迫形成對立之「兩極」。換言之,當時的中國未能始終以「兼顧-調適」應對兩者,漸漸只偏重其一,雖避了兩頭不到岸,但最後卻把局面弄成另一頭完全到不了岸,只得到了一個啟蒙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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