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心得寫作使用了列文森的「歷史」與「價值」架構,有鑑於此架構對於近代中國思想史的議題剖析相當有用,在本次的心得中將繼續使用;另一方面,老師在課堂上提及列文森的思想並非憑空而來,其源頭有馬克思·韋伯的理論做基礎,故也試著考慮韋伯的角度。
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指出,儒教在近代的瓦解本質上是一個「歷史(history)」與「價值(value)」分離的過程:意即這套價值體系失去制度支撐,並在與西方文明的比較中處於弱勢,導致部分中國士人開始以中國文明的「歷史」角度審視儒家思想。列文森指出,這一轉變的關鍵,在於儒教已不再是「理所當然的正當性來源」,而是「需要被解釋的過去」;這種轉變,不僅改變了儒教的地位,也激發了知識分子與傳統之間的思想危機。
在這一理論框架下,康有為與章太炎的思想分歧,亦可被理解為對「歷史與價值分離」的兩種不同回應:前者試圖阻止儒教完全歷史化,使其重新恢復為具有現實效力的價值體系;後者則反對獨尊儒學,接受儒教的歷史化過程,將其轉化為文化與學術資源。
首先,就康有為而言,其思想可被理解為一種對儒教「反歷史化」的努力。面對儒教逐漸被視為歷史遺產的趨勢,康有為拒絕接受其價值地位的喪失,而試圖透過經學重構,使儒教重新成為當代政治與社會秩序的正當性來源。在《新學偽經考》中,他使用史學方法對古文經學進行系統性批判,表面上是辨偽,但最終目的是建立一套新的思想,也想為變法維新建立理論基礎。這一操作的關鍵,在於將儒教從「過去的思想」提煉出「當下的價值」,使其能再次成為社會規範。
如前所述,康有為的關鍵策略在於重新定義儒教,使其不再只是歷史上的一套思想體系,而是蘊含能協助中國向現代性轉變的價值。他將孔子詮釋為「托古改制」的改革者,更意欲將其尊為建立國教後的「教主」,視儒家經典為制度變革的依據,從而讓儒教重新獲得「當下性」。從列文森的角度來看,康有為的努力是試圖逆轉儒教由價值向歷史滑落的過程,這是一種試圖將瀕臨「歷史化」的儒教,重新轉化為「價值」的努力。如果考慮韋伯的角度,儒教不僅是一套價值體系,更是一種特定的倫理理性,康有為的思想則可被理解為對儒教倫理結構的重新塑造。換言之,康有為不願讓儒教滯留在歷史層面,而是試圖重新讓儒家思想恢復其政治與社會的宰制地位。
然而,這種「價值」或是「倫理」的再建構,並非如想像中容易。張灝先生在《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尋求秩序與意義 (1890-1911)》書中提到,他懷疑康氏的種種努力也是在解決如列文森所提出的「文化身分認同」危機。換句話說,康氏必須透過新思想的建構活動,同時抵抗儒學傳統的式微,也拯救自己文化上的精神危機。然而,康有為的大同思想裡包含了儒家傳統、西學與佛教等不同思想來源,所以它既延續了儒家傳統,但也呈現斷裂性。另一方面,在建立自己的大同思想體系之後,康氏又想讓自己的思想脈絡看起來始終連貫:湯志鈞在《經與史:康有為與章太炎》一書中指出,康有為將《大同書》的宣稱成書年代比真實成書時間往前調整至少十年,以時間作偽去營造自己思想的長期連續性。如果再考慮康氏戊戌政變時期奏章作偽的爭議,這些惹人非議行為似乎也暗示在康氏的思想中,「價值」的再建構與思想連續性仍優先於「歷史」的正確性。
更進一步而言,康有為的政治實踐,也體現出其對「價值」的堅持。他積極參與戊戌變法,湯志鈞的書中也提到康氏透過代擬奏摺等方式直接介入政治運作,試圖嵌入儒教價值於制度安排。考慮這些行動的過程,顯示儒學並未被視為過去的遺產,而是作為指導現實政治的原則存在——康氏的行為,某種程度也可視為延續傳統士大夫將道德價值轉化為政治實踐的模式。在列文森的框架中,康有為代表的是儒教尚未完全進入「歷史」之前的最後努力,試圖維持其作為「價值」的存在。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章太炎對儒家的處理方式。韋伯指出,儒教倫理與中國的社會結構——如官僚體制、家族組織與人倫關係緊密結合,形成一種嵌入於日常生活的行動模式,然而一旦此結構在近代遭受西力衝擊,儒教倫理便開始失去其實踐基礎,從而漸無法維持其宰制性地位。在此情況下,章氏並未試圖阻止儒教的歷史化;在方法論上,他強調文獻考證與思想生成的歷史脈絡,主張應從具體歷史條件中理解儒家思想,而非將其視為永恆不變的典範。章氏的這種作法,實際上將儒教從「價值提供者」向「歷史對象」轉化,使其成為可以被分析批判的研究材料。
在列文森的理論中,這一轉化具有決定性意義:當以歷史角度看待儒教,它將不再具有文化宰制性,只是眾多文化傳統中的一種。章太炎的學術取向,是將儒學納入這種相對化的視野之中——對他而言,儒教不再是「應當如此」的社會規範,而是「曾經如此」的歷史現象。然而,章太炎本身並非沒有與國家、社會有關的價值立場,他的民族主義與革命思想顯示出強烈的民族關懷,但關鍵在於這些價值並非全部建立在儒教之上,而是來自各種思想來源。換言之,他並未否定傳統價值本身,而是否定儒教作為唯一價值來源的地位,這一點正是章太炎與康有為的根本差異——章氏放手讓儒教失去宰制性地位,但也認同其作為多元價值之一;康氏則試圖維持儒教對中國的支配性。
此外,章太炎對思想變化的承認,也顯示出一種較成熟的歷史意識。他並不試圖維持思想的一貫性,而是接受其過程的矛盾與轉折,將之視為歷史發展的自然結果。這與康有為試圖維持思想連續性的做法形成鮮明對比。在知識分子角色方面,兩人的差異亦十分顯著。康有為仍延續傳統士大夫的角色,作為「價值的維繫者」與「政治實踐者」,試圖將儒家理想轉化為現實制度;章太炎則更接近於現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作為「歷史詮釋者」進行文化批判與思想詮釋,而非直接參與制度建構。相較之下,章氏比康氏更接近列文森所強調的:「現代中國知識分子不再生活在價值與現實合一的世界中,而必須在歷史與價值分離的壓力下,重新定位自身的角色」這段敘述。
從宏觀的角度來看,康有為與章太炎思想上的分歧,也揭示了儒家思想在近代轉型中的兩種基本方向:其一、康有為試圖維持傳統「價值」,即使在現代條件下,希望儒教仍能作為中國社會的普遍規範存在,雖然他的方式看起來像是在破壞儒教;其二、章太炎接受「歷史」演進,承認一元化的儒教社會已成為過去的一部分,其意義需在歷史脈絡中加以理解。這兩種取向不適合以立場對立視之,其實是對同一歷史過程中的不同回應;以韋伯式的術語來說就是——康有為想對對儒教倫理進行再塑造;章太炎則接受儒教倫理已失去其實踐基礎。
在列文森的整體概念中,儒教的現代命運並非完全消失,而是以不同形式延續。然而,這種延續已不再是作為「價值」的延續,而是作為「歷史」的延續。康有為一生如煙火般的努力,代表試圖抵抗這一轉變的最後嘗試;章太炎的言行雖然從年輕時的大鳴大放,到了五四時期被認為看起來守舊,但他仍是儒教邁向其歷史化過程的標誌人物。兩者共同構成了儒教由價值體系開始轉化為「博物館」歷史文化資源的關鍵階段。
總結而言,透過列文森「歷史與價值」的分析框架,可以更清楚地理解康有為與章太炎之間的根本差異。前者試圖將儒教從歷史化中拯救出來,使其重新成為當下的價值;後者則放手將儒教送入歷史之中,使其不再是支配國家、社會的最高權威。這一差異,直接體現於他們對經學與政治的不同態度。此外,從康有為的思想來看,讓人不免再度思索儒家思想的價值是否可能擺脫歷史化的命運?如果不能,它是否仍能對中國政治與社會產生約束與指引?抑或只能作為文化記憶而存在?這樣的自問自答之後,我自己的答案是:儒家思想的歷史化是不可逆的,二十一世紀的現在則已不可能對中國社會的大部分人群產生約束與指引。原因是,現代人的思想工具箱已裝滿了各色各樣的工具,各種主義、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東西方哲學均在其中,並非僅以一門儒家思想去安身立命。在多元價值並存的世界中,儒學固然可作為某些群體的價值選擇,但已難以回復其在傳統中國所具有的普遍性與排他性,此一轉變,使儒教的命運不得不逐步走向文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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