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2

日記與近代中國思想、情感的研究 指定閱讀心得報告

歷史學發展在過去150年間歷經了數次重要的方法論轉型,從十九世紀蘭克(Leopold von Ranke)所代表的政治史與實證史學,到二十世紀年鑑學派(Annales School)強調長時段結構,繼而到戰後社會史、文化史與後現代史學的興起,歷史研究的核心問題不斷改變。此次閱讀的幾本書籍,牽涉到近年來國際史學界出現所謂「情感轉向」(emotional turn)的研究取向,開始考慮情感、心理、身體經驗與個體感受在歷史中的位置。

王晴佳《什麼是情感史?》、余英時《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桑兵《走進共和——日記所見政權更替時期親歷者的心路歷程(1911-1912)》以及黃克武〈蔣經國與胡適——從「一黨專政」與「自由民主」的激盪看中華民國在臺灣的政治轉型〉等著作,雖然看似分別處理史學理論與日記研究,但四者共同反映出歷史研究不僅是制度、權力與國家的敘述,也涉及歷史人物的情感世界與生命經驗。

王晴佳在《什麼是情感史?》書中指出,近代史學長期深受理性主義與實證主義影響,而偏重制度、國家、外交與政治決策等議題,卻忽略了人的感性層面。傳統政治史往往將歷史人物視為理性行動者,強調利益計算與策略選擇,然而人類採取行動的動機未必完全出自理性;愛情、恐懼、羞辱等內心情緒皆可能無意中影響了歷史發展。王氏援引彼得.斯特恩斯(Peter Stearns)所提出的「情感學」(emotionology)概念,說明情感作為人性本能並非恆久不變,反而是具有鮮明的歷史性與社會性。不同時代與文化對情感有不同的規範與表達方式,例如前近代社會中的婚姻,多以家族利益與社會秩序為核心,而到了近代社會才逐漸形成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觀念。這種轉變意味著情感本身也會隨時代而變化;王晴佳因此強調,情感史不是研究永變的人性,而是研究人在不同歷史條件下如何感受、表達與理解情感。

此種新觀點對傳統史學觀也構成挑戰,因為它意味著歷史研究不能只停留於制度與事件層面,而必須進一步探討人類內心世界如何與政治、文化與社會互動。王晴佳指出,當代情感史研究深受文化人類學與社會史影響,研究者試圖透過「深描」(thick description)的方法,重建特定文化中的情感結構與心理經驗。 換言之,歷史學開始重視「人」本身的情感,而非忽略它的存在。

王晴佳由理論層面闡明情感史的定義,余英時的《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則可被視為將情感史與知識分子研究結合的例子。過去學界多將顧頡剛視為「古史辨」運動的代表人物,是理性學者的代表;余氏透過《顧頡剛日記》重新詮釋這位史學大師的生平與思想,發現顧頡剛在冷靜理性的學者形象之下,其實是一個情感強烈的人。

余英時特別點出顧頡剛的「事業心」——顧氏自己曾說:「許多人都稱我為純粹學者,而不知我事業心之強烈更在求知欲之上。」 顧頡剛深受五四新文化運動影響,具有強烈社會使命感,他希望透過學術研究推動文化改革與民族啟蒙,因此顧氏的學術活動與民族危機、政治局勢及文化運動始終密不可分。余英時更進一步透過日記揭示顧頡剛內心深處的情感世界,尤其是與譚慕愚之間長達半世紀的感情關係——這些記載呈現了顧氏的強烈情感,也還原他的情感世界與生命經驗。這種研究方式與情感史的方法高度一致,強調歷史人物並非單純由思想或理念構成,亦是情感、欲望、理想與現實衝突交織而成的生命歷程。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余英時在書中並未將記主的私人情感與學術研究作嚴格劃分,而是呈現情感與學術之間也會相互影響。顧頡剛之所以投入民族文化事業,不單是學術轉向,也與其個人情感有關,甚至1949年後顧頡剛在中共政權下的精神痛苦,也必須從其內心世界才能真正理解。對於知識分子的研究,通常強調其思想體系與政治立場,但余英時對顧氏的研究提醒了我們:不能只從理念去理解一個人,歷史人物永遠具有理性與感性、公共與私人情感的多重面向。

桑兵的《走進共和——日記所見政權更替時期親歷者的心路歷程(1911-1912)》則進一步將這種「情感史」與「日記研究」,運用於辛亥革命研究之中。桑兵指出,傳統的辛亥革命研究往往以政治制度轉型為中心,容易以後見之明將革命理解為必然走向共和的歷史進程,然而對於當時的人而言,辛亥革命其實充滿不確定性與心理震盪。桑氏這本著作的特色,在於大量使用日記材料重建歷史現場,他認為個人日記具有即時性,可以保留歷史人物在事件進行中的真實感受,而非事後回憶中的合理化敘述。桑兵也特別強調,歷史人物彼此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不能隨意簡化為單一類型,即便同樣是知識分子、士紳或官員,他們對革命的態度也可能截然不同。透過不同階層、立場與地域人物的日記,可以看到辛亥革命並非單一方向的歷史洪流,而是一個充滿焦慮、猶豫與偶然性的過程。

例如,對於部分知識份子而言,共和象徵著民族新生與政治進步;但對某些地方士紳與官員而言,共和卻意味著舊秩序崩潰與社會失控。革命既帶來希望,也帶來恐懼,這種情感上的矛盾正是宏大歷史敘事容易忽略的部分。革命史研究常以「成功」或「失敗」作為評價標準,但桑兵提醒了我們,歷史事件中的當事人並不知道未來將如何發展,他們是在不確定下做出選擇,導致歷史的走向具有高度開放性;後來的研究若只從結果倒推原因,往往會忽略了歷史人物真實情緒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黃克武老師〈蔣經國與胡適——從「一黨專政」與「自由民主」的激盪看中華民國在臺灣的政治轉型〉則將這種對情感與個人經驗的關注,延伸到臺灣威權政治與民主轉型研究。這篇文章指出,蔣經國與胡適分別代表兩種不同的政治文化:前者重視國家安全與威權統治,後者則終生提倡自由主義與民主政治。並非只將此兩者視為理念上的對立,黃老師透過日記、報刊與國家檔案呈現出更複雜的互動關係:蔣經國表面上尊敬胡適,但內心對胡適抱持高度的不信任與反感,然而在長期互動中,蔣經國似乎也逐漸受到自由民主理念的影響。

黃老師最重要的觀點在於臺灣民主化並非突然出現,而是長期演變的結果——蔣氏父子政權雖然對民主抱持戒心,但在憲法架構、冷戰局勢與美國壓力之下,也逐漸接受民主政治的某些價值。老師以「表面式民主∕表演式民主」(outward performance)來形容蔣氏政權初期的民主實踐,指出這樣的表面民主,最後反而逐漸內化為真正的民主轉型。所以這篇文章是結合了心理視角的政治史研究,黃老師並未直接將蔣經國打入威權統治者牛棚,而是試圖理解他在權力、冷戰壓力與民主理念之間的長期內心變化,從內容來看,與王晴佳所解釋的情感史有相近的方法論意義。

綜合以上數本著作的內容,可以理解到幾件事:其一,這些研究提醒我們,人作為歷史的主體並不是純粹理性的存在,情感、心理與生命經驗,同樣深刻影響歷史的走向。其二,這些研究也凸顯了日記材料的重要性,無論是顧頡剛日記、辛亥人物日記或蔣經國日記,都顯示日記是理解歷史的重要窗口,它比官方檔案更能呈現歷史人物的情感狀態與心理變化,讓歷史不再只是結果論的敘事,而是無數受到私人情感牽動的人——他們集體在不確定中做出選擇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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